我的父母加起來有近20個兄弟姐妹,去年外婆過世,爸爸寶貝似地拿出一張粉紅邊框的訃聞,臉上浮現一種奇妙的驕傲神情。打開一看,列出的族譜人數竟達八十之多,不消說,我的表(堂)兄弟姐妹若一字排開,不知要用多大的超廣角相機,才能把大家全收錄進去。

 

其中有個表弟叫「牛角(台語)」,是個脾氣硬、被太陽曬得臉蛋又黑又肥嘟嘟的小孩。前年再相見,他已經是個身材瘦高的高中生,而且完全不記得(選擇性失憶吧)當初怎麼會得到這樣一個綽號。

 

在表弟還很小的時候,我們共搭一輛車,分坐前後座,他突然轉身丟出一個罐頭,不偏不倚K中了我!

 

「妳那時候馬上氣呼呼把罐頭丟回去,害他痛得大哭,一個高中生跟小孩子計較什麼啊?」爸媽偶爾還會笑呵呵提起這段往事。

 

雖然不常回鄉下,有趣的記憶真不少。還有一次,親戚有事全外出了,留下一個嬰兒放在神明廳託我照顧,可能覺得佛祖會適時出馬相救吧?打從大人們消失在大門的那一刻,小嬰兒非常不配合,閉著眼睛就在搖籃裡大哭起來!手足無措的我,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,就算知道尿布濕了,也不懂怎麼換,更不敢抱起軟綿綿的身體,像母親一樣熟練拍打哄他入睡。隔沒多久,我做了一件身為女人(以及應該很賢慧的巨蟹座)引以為恥的事:開始跟著嬰兒嚎啕大哭。當然此事又被家人嘲笑很久。

 

提起這兩段往事,只為了坦誠自己曾經對10歲以下的「孩童/嬰兒」既沒常識又沒肚量,或許才會潛意識選擇「只要躲在錄音室,應該永遠碰不到小孩」的廣播業。

 

不料,風水輪流轉,現今的媒體生態已然改變,開始走向「複合式」經營。各家商業電台結合旅行社,漸漸出現「DJ陪你歡樂過暑假之有你有我快樂旅行團」,號召聽眾一同去郊遊,或是「趕快婚頭之幸福花海單身聯誼」等活動。DJ不再只是「藏鏡人」,最好也能拋頭露面,載歌載舞,說學逗唱樣樣嫻熟,晉升全方位的「口語表演者」。

 

深諳「女人和小孩的錢最好賺」此一顛撲不破的真理,以及「欲鞏固衣食父母(聽眾),先搞定國家未來的棟樑(聽眾的小孩)」,許多電台也開始舉辦各式各樣的兒童廣播營


(教小朋友要多互動,不然他們會恍神。)

 

老實說,擔任兒童廣播營講師,心裡蠻掙扎的。無關乎會不會教小孩,是我暫時遺忘了學生時期的活潑和無所懼,總害怕小孩用大人的眼光度量我的表現。況且,「兒童教育」從不在我打算經營的職涯路線中,直到去年金融風暴,我犯了跟大部份投資人一樣的錯,苦心投資的基金股票比我先住進了「套房」,意外撼動原本偏執的想法。反省過去工作挑選習慣太嚴苛,(也要感謝這份堅持,否則我早就在某電台賣藥了。)心想,既然我能享受主持節目的快樂,主持婚禮和新書發表會等外場活動評價也不錯,何不用開心的心態教小朋友一些東西,給他們一段美好的回憶呢?

 

轉念之後,心情海闊天空。


(為了拉近與小朋友的距離,打扮很親和,而且很colorful。)

 

回想大學為了賺外快,曾跟幾個朋友,組成一個「臨時團隊」,就像許多SOHO族為了接案而組成的Team,專門帶兒童少年成長營,當隊輔,教跳舞,帶領小朋友闖關玩遊戲,賺來的錢再均分。有位小學四年級的女生非常清秀可愛,名字尾巴跟我一樣有個「琪」。

 

「月琪老師,妳好瘦哦!我都可以把你抱起來了!」

 

怎麼可能?不用暖身,完全不費力,她輕鬆一把抱起我團團轉。這種浪漫的鏡頭,如果是由金城武來做該多好啊?被小學生如此對待,心情真是複雜。

 

「妳應該很有小孩子緣,因為妳的身高比較接近小孩,他們會覺得妳跟他們是同一國的。」育兒經驗已有八年的潘姐姐說。這是一種稱讚嗎?我哭笑不得。


(隨便一個小學生都快比我高。)

 

收起忐忑,魔法DJ廣播營正式開始了。

 

為了貼近時代,我效法哈利波特進入霍格華茲,要接受分類帽的判斷,篩選看是進入葛來分多,還是史萊哲林學院,苦心設計「噹噹噹,分類帽,幫音樂找個家」單元課程,讓小朋友聽一段音樂,看適合在上午、下午或是晚上時段播出。(其實對小朋友來說,哈利波特也有點退燒了。)



蔡依林的〈馬德里不思議〉一出現,大家很有共鳴地搖頭晃腦。歌詞列入北大考題的〈青花瓷〉接受度也很高;就連美聲天后莎拉布萊曼的新歌《天使降臨》,也頗得小朋友青睞。但當播出韓國團體《七公主》(由七個小朋友組成的唱跳團體,十分可愛)的〈牛奶歌〉,意外地,許多小朋友覺得很吵,過半數不喜歡。

 

原來,國小三到六年級的小學生,並不喜歡聽他們同年紀的小朋友唱歌啊!

 

「這年紀的小朋友覺得自己是大人了,還會覺得別人幼稚呢!」主持兒童節目、對小孩超有一套的Angelica,分享她的多年觀察。



距離下課還剩一點時間,我順便做個簡單民調。

 

妳們最喜歡什麼歌手啊?

 

周杰倫

 

梁靜茹……

 

飛輪海……...

 

坐在第一排的小女生高舉梁靜茹的新專輯,眼睛水汪汪的,以後應該也會有很多愛情故事發生在她身上吧?

 

每次訪問來賓都是大人(或大人物),得努力思考專業問題,難得面對小孩,我教著教著玩開了,開始逗台下的小朋友。

 

「看過《海角七號》的舉手!」


 

環肥燕瘦的小手們踴躍舉起來。

 

「那你們以後誰要當郵差啊?」我打蛇隨棍上。

 

小小的手兒不出一秒鐘,全部放下了,比打草驚蛇還快。全體哄堂大笑。



幾米40歲才開始創作繪本,面對媒體十分靦腆內向(我主持過他的記者會,稱得上是「省話一哥」蕭敬騰的老前輩),1998年,他最初的繪本《森林裡的祕密》以黑白扉頁誕生,害羞寂寞的小女孩走進森林,遇到一隻毛毛兔,他們在草叢花間快樂追逐,一同歡笑,最後飛了起來,回到溫暖的家。

 

最後小女孩說:「謝謝你毛毛兔,這個下午真好玩。」

 

小女孩長大之後,一定記不住所有細節,但她會永遠記得那個愉快的下午;小朋友搞不清楚「什麼是廣播」也沒關係,或許有一天,他們會憶起某個早上,有個老師跟他們一起玩,當收音機傳出陣陣旋律,會很自然地想幫音樂找個家。

 

我竟有點不捨得下課了。

 

(長期以來,十個路人有九個會猜我的職業是老師,我真的有「老師臉」嗎?)

 

80分鐘的課程,花了兩個工作天構思教材,其實很難賺。回到錄音室,我對小玲說:「哈!我順利帶完了,以後多一個技能,不怕失業了。」

 

隔幾週,又帶完另一梯廣播營,下課後正準備離開,教室最後一排的小男孩正認真閱讀一本科幻小說,借翻了一下,內容不算淺,孩子在大人不注意的時候,早已悄悄長大,恣意穿越時空了!

 

愛情不能計算,教育小孩也是」格林文化發行人郝廣才告訴我,「一般人太小看孩子了,以為簡單寫個故事呼嚨他們就可以了。其實小孩懂得比大人想像還多,你要寫出一個好看又有深意的兒童故事是很不容易的,這就是為什麼從古至今的文學家不少,能留芳百世的兒童文學家卻屈指可數。」

 

許多家長送小孩去學才藝,為他們購買兒童讀物,卻只計較他們能不能考上好學校,目的性太強,很可惜。

 

「你會一直從事兒童出版嗎?即使遇到家長抱怨兒童繪本沒幾個字,卻賣那麼貴。」我問這位才氣縱橫、長得不太像喜歡小孩、卻坦言非常喜歡孩子的創意才子。

 

「我會一直做下去。」才子很篤定地說。


(郝廣才是台灣兒童繪本的重要推手,對兩性問題也有獨特觀點,最近出版《》,很榮幸能專訪他。)

 

「妳願意一直教小孩嗎?」臉蛋嫩似紅蘋果、最喜歡櫻桃的小如問我。

 

「不會,除非是自己的小孩。」我故意假裝壞巫婆回答。此時,我的小外甥啾著紅紅的小嘴,湊到我的臉旁說:「阿姨,我要親你一下。」噢,哪天有了自己的小孩,再來改答案好了。

 

再怎麼規劃人生,還是有好多驚喜隱藏在親手繪製的生命藍圖,伺機躍動。小時候,嚮往成人的絢爛世界;離開校園,努力想當個成熟的大人;傷心難過時,想釋放心中的那個小孩。平日過度用力思考未來的緊蹙雙眉,在面對純真的孩童時,獲得暫時的舒展。

 

對了,你們知道嗎?距離《森林裡的祕密》出版八年後,幾米又創作了《謝謝你毛毛兔,這個下午真好玩》,他安排變成「老太太」的小女孩和毛毛兔再度重逢。

 

小女孩再一次對毛毛兔說:「謝謝你毛毛兔,這個下午真好玩。」認真向這位神秘的同伴說再見。(當年毛毛兔沒說再見就離開了)

 

我們的人生可以擁有多少「好玩」的回憶呢?最後,我也想對曾經相處過的小小聽眾們說:「謝謝你們,這堂課很好玩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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